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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家哲學與太極拳理
張繼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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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來源神秘的太極拳
1809年(道光年間)，年方十歲的河北永年人楊露禪賣身到河南溫縣陳家溝的退休翰林陳德瑚家中為僮僕。當時有一拳師陳長興聚族人習武於德瑚家，楊隨侍在旁。暗中窺學。其後為長興知悉，加以考核，發覺露禪穎悟過人，對拳理的理解，遠在其門下徒眾之上，遂正式收其為徒，大力栽培。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所謂「偷拳」事件。及楊露禪四十歲左右，因德瑚去世，便離開陳家回永年以授拳為業，從其學者有當時知名士人武澄清，武河清(禹襄)兄弟。露禪更因武禹襄之介紹，得以進入京城，為溥倫貝子賞識，授技於端王府，不久更獲薦為禁衛軍神技營總教習。 當時之京城本臥虎藏龍之地，各武師見其能享大名，但演拳時則「綿軟遲緩，毫不著力」，皆邀其較技，但接手頃刻，即一一為楊氏父子(其長子為楊班侯)所敗，而「楊無敵」之名自此傳遍中原。當時人皆稱楊拳為綿拳，而不知從何時開始，此綿拳逐漸改稱為為太極拳，且以為源出宋末武當山道人張三豐(或作丰、峰)，而太極拳亦由是名聞中國。
太極拳來源說法一：始自陳家溝陳王庭 從以上的概述中可以看到，說太極拳出於陳家溝的確是最直接而簡單的看法。但何以有很多人不同意這說法呢？ 陳家溝的拳法出於明末溫縣鄉兵守備陳王庭。陳於於明亡後隱居於陳家溝，以修道造拳消閒。他寫的《遺詞》上半首言：「…到而今，年老殘喘，只落得黃庭(道家典籍)一卷隨身伴。悶來時造拳，忙來時耕田，趁餘閒，教下些弟子兒孫，成龍成虎任方便！」據說他造的拳套共有七種，皆以「懶扎衣」為起勢。拳套有29個招式是採自明代戚繼光《紀效新書》中的《拳經三十二勢》。
不過，到了清末，陳拳己由博而約，所練的也只餘炮捶一路了，此套路又再分為老架及新架。在楊氏名震天下之前，一般人只說陳家溝的拳法是炮捶，沒有更早期的文獻可證明陳王庭所造的拳名為「太極拳」。即使近代太極拳學者顧留馨先生在其《太極拳術》中堅稱陳家拳即近代太極拳的始祖，但也不得不說明：陳家拳稱太極拳不知始於何時。(顧先生原從楊澄甫弟子陳微明習太極拳，其後再轉習炮捶。)
楊露禪向陳長興學拳，雖說有「偷」的成份，但其後既獲長興接納，且又能把陳拳發揚光大，本來便不應另有他說。但據先師祖董英傑先生在其《太極拳釋義》所言及「太極壽星」吳圖南在《太極拳之研究》所述，都說太極拳源出宋末張三豐，數傳而至王宗岳(王著有太極拳論、行功心解、十三勢歌等重要理論篇章，武河清於舞陽鹽店尋得)。王數傳而至蔣發。蔣發再傳而至陳長興。陳則把蔣所傳教給楊露禪。圖南先生更在書中寫了一段十分有趣的故事：
此外，吳先生在其著作中，甚至根據民初宋書銘所言，把太極拳的產生再上推至唐代。宋書銘為袁世凱的秘書，自稱遠祖為三豐首徒宋遠橋，遠橋著有《宋氏太極功源流支派論》(近人多認為是偽書)，記太極之起源甚詳。
異說紛紜，總歸於「道」 吳先生為楊少侯先生之高弟，董先生則受學於楊澄甫，都是筆者極為尊重的前輩，相信一定並無妄言。他們所記錄的都是當時社會上大部份人都接受的說法。事實上，在私人感情而言，所有學太極拳的人都很樂意有一個歷史上半人半仙的祖師爺，正如詩人們都願意見詩仙李白捉月而死多於窩囊地病死於當塗縣一樣。不過，在理智而言，我們也很難說楊露禪的拳藝與陳家溝拳法全無淵源。問題是這種淵源是否足以說明楊氏拳理全出於陳家，而陳家溝拳法是否即獨一無二的太極正宗而已！畢竟，現行楊、吳二家的太極在理論和行功上都與陳家太極有很大的不同。既已各行其是，則任其各自流傳於世可也！
如果一定要落一個定論，我則認為太極拳是中國無數武術家的心血結晶，紀效新書三十二勢的設計者、明末守備陳王庭、陳族後人陳長興、楊露禪父子、武禹襄兄弟(有人說王宗岳的著作都是禹襄所作)都曾經為太極拳下過整理和發揚的工夫。而到了楊拳第三代楊少侯和楊澄甫時代，整體的太極拳理才算定下型來。在這長達二百多年的整理和定型過程中，道家思想一直起著指導的作用。
(二)老子的學說 老子與先秦諸子的思想 道家的所謂「道」，其實指的是老子思想中的「道」的觀念。 在春秋戰國時代，諸侯國交相攻伐，戰火無日無之，大規模的戰役，死者動輒以十萬計。其中最令人側目的，相信要數戰國時的長平之戰了。秦為徹底摧毀趙國的戰鬥力，可一舉而坑殺趙之降卒四十萬人。春秋時雖或不至於此，但人命之有如螻蟻芻狗，相信並無二致。在面對這個戰火頻仍，社會解體的情況下，學者紛紛本其憂患的意識，提出不同的救世方法。近代學者韋政通先生在其《開創性的先秦思想家》中，曾引社會學的理論，指出在面對社會橫逆時，知識分子的行為可有五個走向： 1. 回到原先的優良社會規範，如儒家之要求歸向「堯、舜、禹、湯、文、武、周公」時代的仁義政體。 2. 創造自己理論，希望能矯正當世的弊端，如墨家之兼愛、非政•如法家之獎罰黜陟、一斷於法，甚至於極端的個人主義者楊朱所提出的「拔一毛以利天下而不為，釋天下以奉一己而不受」皆屬此類。 3. 認為現有制度及觀念是引致動亂的來由，故反對既有社會規範、及既有知識。但在反建制的的過程中，則仍不脱求用於世的意念。 4. 擺脫人世苦難的方法，應從實質上的退隱山林，以致思想上的超然物外入手。莊子及楚國隱者接輿、桑扈、長沮、桀溺、荷篠丈人、皆屬此類。 5. 以自殺解脫。 而老子的思想，大抵合於3、4兩種情況。 老子的身世迷離恍惚，是中國學術史上的一個謎，今姑且不論，只單獨討論其著作《老子》(道德經、老子五千言)中與太極拳有關的論點。
老子學說中的基本理論 老子學說中的所謂「道」，即指宇宙的本源。
在早期的希臘哲學中，往往以水、氣、火等具體的東西作為宇宙的本源。而中國的老子卻已體會到這現有的宇宙中，必有一個主宰，而這個主宰是超然於萬物之上，非人世間的語言文字所能描述，所謂「道可道，非常道」(1章)。而「道」也不是世間概念所能述說的，故曰：「道之為物，惟恍惟惚。」(21章)。
他心目中的「道」，是獨一無二的天地之母，所謂：「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25章)
至於宇宙萬物，都由「道」化生而成：「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42章)﹔ 「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1章)﹔「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40章)
化生的過程，先是恍惚混沌，繼而生出無極，無極漸生太極，太極再分兩儀(陰陽)，兩儀而生四象，四象而生八卦，八卦再成萬物。而這個運行的原則，基本上是向前進的。然則，世間又何以有毀滅及殺戮呢？
原來，根據老子的體會，「道」是周行而不離其本的，當宇宙萬物前進或演化到某一限度，必然會違離道本，於是，也就必然會回復到原來的狀態， 25章中所說的「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返)」﹔40章中所說的：「反者道之動」便是這個意思。
萬物既要重返混沌，萬物也就必有一個毀滅的過程，這個過程可能很漫長，但老子卻捉摸到這個毀滅過程中一個原則，那就是強者先毀，弱者卻能長生久視。這個見解，其實也是老子在長期面對戰爭與殺戮的現實後所得出的一個深刻教訓。人世間的常規雖是求智慧，求精進，求強大，但在春秋那種社會解體，道德淪亡的時代，國愈強大，愈會為他國所覬覦，人愈健壯，愈會先受他人所攻擊。道德經中有大量篇幅就此作出描述： | 弱者道之用。(40章) | 木強則兵。(76章) | 強梁者，不得其死。(42章) | 堅則毀矣，銳者挫矣。(莊子天下篇關尹老聃一節) | 天之道，其猶張弓與？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餘者損之，不足者補之。(77章) | 柔弱強剛強。(36章) | 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43章) | 守柔曰強。(52章) 所以班固漢書藝文志諸子略中甚至說：「道家者流…清虛以自守，卑弱以自持」，以清虛卑弱作為道者的特性了。
然則「清虛卑弱」放在人生修為上又如何落實呢？我歸納為以下五點：「致虛守靜」、「戒爭惡盈」﹔「以柔克剛」﹔「欲進故退」﹔「以少應多」，這五點都是現太極拳的行功要領。至於兩儀則言虛實，八卦則成四隅四正，也是太極拳身法和步法的準則。
三、太極拳學如何體會道家學說 致虛守靜： 老子認為當人滿心欲望時便是不虛，為名利而奔走是謂不靜，當不虛不靜時，人的內心自然惶感無主，躁動無端，自然不能對事物有清楚的認識，不能對事物採取明智的抉擇。結果「輕則失本，躁則失君」(26章)。所以提倡：「致虛極，守靜篤」(13章)，這理論落實到政治上，是「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12章)，歷史上的文景之治即本此而生﹔而落實到太極拳練習上卻是「太極拳以靜制動，練拳時一直保持身心鬆靜的狀態，應變時也是保持以靜制動的狀態」(吳圖南)，所以虛靜也就成為太極拳運動的基本要求。當一盤架子時，習拳者即要進入虛靜的狀態。 這種狀態，從健身上看，極有作用。原來，當人處於守靜之時，大腦皮層的急劇活動便受到抑遏，氣血漸歸平靜，由是產生消減壓力、防治高血壓、防治神經衰弱等等疾病。 如果要從武術上看，則心愈靜，則分辨彼方虛實愈趨細緻，掌握彼方動向愈見清晰。於是進攻防守才有主見。太極拳太極拳十三勢歌言：「靜中觸動動猶靜。因敵變化示神奇。勢勢存心揆用意。得來不覺費功夫」。李亦畬五字訣亦有：「心不靜則不專，一舉手前後左右全無定向」之說(按五字訣為心靜、身靈、氣斂、勁整、神聚)。試以起式來看：當「學者一上場打拳，即需端然恭立，合目息氣，兩手下垂，身樁端正，兩足並齊，心中一物無所著，一念無所思，穆穆皇皇，渾然如大混沌無極景象，故其形無可名，名之曰無極，象形也」(陳鑫)。
戒爭惡盈： 老子認為人世間大多爭權力、爭名利、爭富貴，人的聰明和智慧全為這些爭鬥而消耗。故「爭為先鳴」是人生的大患、禍患的根源。所以提倡： | 聖人之道，為而不爭(81章) | 唯不爭，故天下莫為與之爭(22章) | 上善若水，水利萬物而不爭(8章) 老子又認為人往往喜歡追求滿足，但現實中凡能滿足人的事物，都是不可長保的，瞬即消逝的。當消逝時又最能引致人生的痛苦，故曰：「故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況於人乎」 (23章) ！所以他提倡：「持而盈之，不如其已」(9章)﹔「保此道者不欲盈」(15章)。
這種「不爭」理論落實到太極拳時，便成為太極技擊上的兩種技巧：「後發先至」和「先化後打」。試以幾個招式說明：
基本上太極拳大部份拳勢皆按此二原則造成。正由於練拳即修身、正心，故太極拳家除少量人士外，大多不喜挑釁爭鬥，而這種結果，可體認了中華文化追求「和平寧靜」的特質。 至於「惡盈」，即「勢不用盡」，則更見於每一拳式。基本上，太極拳套中的每一出拳，每一按掌，力必不會用盡，始終保持沉肩墜肘之意﹔至於腰胯之發力，前腳膝位亦必不過腳尖。這種身法，在拳理中稱為「曲蓄有餘」，能曲蓄有餘，則在進攻時才不易為敵反拿關節，亦不會為敵操控重心。請參看附圖之單鞭定式。
以柔克剛 正如上文已提過，老子極重卑弱或柔弱。所謂：「柔弱勝剛強」(36章)、「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43章)、「守柔曰強」(52章)。故太極拳所有動作皆講求柔弱。但此柔弱之定義，卻與世間所言略有出入。 太極拳家的所謂柔，即指關節柔軟﹔所謂弱，則指肌肉放鬆，能做到這兩項，則拙力不會存於臂肩之間，轉動自能趨於靈活，欲其快則快，欲其慢則慢，可因機而變化。 至於在健身而言，鬆柔則可化解日常繁忙工作所引至的關節痠軟，肌肉緊張。對工作繁忙的都市人實在具有療效。 當然，站在技擊而言，單有鬆柔亦不足以構成克敵制勝之效，拳家仍須注意腰胯之圓轉，馬步之曲伸，方能發放強大的攻擊力。 一般人常以柳條在強風中舒展而不會摧折的現象來說明太極拳化解敵力的功能，以柳條之隨風抽擊說明柔軟之力亦具攻擊性，但如果細考柔柳之所以有此能力，則仍須著眼於柳根之深植泥土中，令樹身能有所歸依。故練太極拳者除了要腰鬆手柔外，仍需著意於「氣沉丹田」、「中定安舒」、「腰如輪軸」等身法的鍛鍊。
欲進故退 道家學說的兩個主要人物老子和莊子雖然都主張清靜退隱，但莊子的清靜退隱，是追求精神上的絕對自由，遠退出塵緣世務之外，但老子的清虛卑弱，卻是一種手段，目的仍在應付當世之煩雜要務，其中最明顯的是他那「以退為進」的處世手法。 他說的：「明道若昧、進道若退」(41章)﹔「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後之」(66章)，落在政治學上這是「垂拱而治」，落在太極拳理論上，卻是「後發先至，我順人背」。而老子學說中的「吾不敢為主而為客，不敢進寸而退尺。」更是太極推手的要點。 當進行推手活動時，練習者必須謹守鬆靜守中的原則，一般情況下不作主動出擊。因為能鬆靜者往往能令對手產生錯覺，以為一進即可輕易卻敵。其實未摸清形勢的進攻，只會過早暴露重心和弱點。今試以「如封似閉」一式說明。 1. 當敵方以雙掌按向己胸時，若純放鬆放柔任由對方施為，則必被擊退。故守方須先保持中正安舒之勢，微接敵力，繼而氣沉丹田，把敵力引入地底，使之不能長驅直進。(口訣為中正安舒，不丟不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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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最後，守方便可借對方浮動之時，由後座步轉為弓步，以腰胯為主軸向前擺動，以雙按掌把對方送走。 整個運動程式，基本上便是應用了以靜制動，為客而不為主，不敢進寸而退尺的道家理論。故近人夏濤的《老子哲學與太極技擊》便說「為客不是為客而客，退尺不是為退而退 ，客和退只是一種現象和手段，其目的是為了讓彼方造成過失，讓己方取得我順人背的優勢」。(附圖為如封似閉式示範)
「引進落空」是太極拳技擊上的重要心法。假如能再深入研習，便可進入「捨己從人」的境界。今試以「玉女穿梭」的應用式說明： 1. 敵人突然從左方以右臂箍我頸項，跟著環接雙臂用力。在一般情況下，人往往會後仰掙扎。但太極拳手卻另有對策。 2. 守方先涵胸、拔背、歛頷，頂頭懸，避免氣管為敵所制。 3. 跟著順應對方發力之力線，左腳微上半步，以左肩緊靠敵方，目的是以自己的體重壓向敵手，令對方失去重心，有傾仆之勢。 4. 以右手輕按對方之右膝關節，令對方失重而下跪，同時又以左手推對方之右肩，破解對方的箍頸勢。 此套動作在早段的外貌上的確有任由敵方控制施為的表現。故曰「捨己從人」。但所謂「捨己」，所謂「從人」，卻必須緊守一個原則，就是：在順應對方的動作時，目的是要令對方從「順」轉為「背」，從「得勢」轉為「失勢」。(示範如何捨己從人) 正由於太極拳理重以柔制剛、引進落空、捨己從人，不重拙力，不重騰挪，故能以小力而制巨力(所謂以小制多)，世間遂有「耄耋而能勝少壯」的說法。但人的修為能否打破大自然規律，卻仍需配合多方面的情況，不能一概而論。前輩吳公儀先生以五十多歲高齡而能與三十出頭的陳克夫先生周旋於擂台之上，固是拳壇上的佳話，但世易時移，我輩習太極拳者仍當從文化承傳及強身健體上著眼，這也是澳洲太極藝文協會積極推動太極拳運動的宗旨。
(原文刊載於2005年6月4- 5日之澳洲星島日報週末專輯、2005年之香港中文大學澳洲校友會會刊《嵐音》) |
「蔣發在陝西西安以開豆腐房為業。其人事母至孝。每年年終都由西安回河南探母。有一年他回鄉，因事繞道經過陳家溝，看見陳家溝的人練砲捶。他們是由明朝傳下來世世代代練砲捶的。蔣發看到練砲捶在走勢時動作很僵硬，全是猛打猛上，心想何必費這麼大的勁？不由失聲哈哈一笑。這一笑引起教拳人的不滿，此人是住在陳家溝北頭的陳氏族人陳長興。據記載陳長興身體很魁梧，形似木
